第三百一十章 你心疼我吗?(八千四百字) (第2/2页)
「协统,你说的松脂是什麽?是松树油吗?」
「就是松树油。」
柳绮云站直了腰身,朝着张来福敬了个军礼:「卑职立刻去采集松脂。」
看着柳绮云挺拔的身姿,张来福有些不太适应:「咱能不能像以前一样说话?」
柳绮云摇了摇头:「办军务的时候,要有参谋的样子。」
说完了,柳绮云真要去收集松树油。
张来福拦住了柳绮云:「松树油的事情你不用管了,你再看看这幅画还有其他变化吗?」
柳绮云盯着画像又看了片刻:「他的脸也和之前不一样了,另外,他这只手是拍在桌子上的,不是摁在桌子上的。」
张来福看不出这里的分别。
但柳绮云能看出来:「拍下去的手型和摁下去的手型不一样,而且荣老四之前的脸看着很着急,现在看着明显是生气。」
张来福又看了看荣老四,觉得他这表情挺随和的:「难道是因为等的时间长生气了?」
柳绮云以为张来福不相信自己,她特地解释道:「卑职做了这麽长时间的生意,见过不少客人跟卑职拍桌子,这点卑职绝对不会看错。」
张来福摇摇头:「我不是说你看错了,我是觉得奇怪,他在这画里等了两天了,就拍了个桌子?」
回到自己的住处,张来福又拿松脂连试了三次,画中的荣老四再没有半点变化。
为什麽松脂只灵了一次?为什麽现在对这幅画又无效了?
这事儿去问问未尝魔王,或许会有答案。
可未尝魔王一直不愿和斯伦社交手,就算知道答案,他也未必肯说。
这画上用的到底是什麽巫术?
找个会作画的人问问,能不能找到点线索?
崔颂川和高简书都是会作画的人,问他们能有用处吗?
他们要是有本事让画中人活过来,也不至於在画坊过这种苦日子,更不至於被巫术坑到这步田地。
风吹着书页在张来福面前一页一页翻过,苦思之间,张来福突然坐直了身子。
画中人!
画中人的事情为什麽不问画中人?
张来福把倾国娇娘拿了出来,蘸了松脂,抹在了季清秋的身上。
季清秋的身影从画卷中缓缓浮现,她侧过脸颊,用左眼盯着张来福打量片刻,忽然怒喝一声:「你这一身酸腐文人的打扮,像什麽样子?」
张来福还保持书生的穿着,本来是为了凸显一下读书人的气质,没想到竟让季清秋如此反感。
「那我换一身衣裳?」张来福摸了摸常珊,正准备换一身衣着。
忽见季清秋红着右半边脸,闭上了右眼,轻声说道:「你在我面前换衣裳?你不知道羞臊的麽?」
张来福赶紧解释:「我换衣裳可以不用脱下来。」
季清秋左眼一瞪,怒喝一声:「不脱下来,你怎麽换?大好儿郎,大好年华,做事一点都不爽利!」
张来福想了一想:「那我脱?」
季清秋的右眼流下了两颗泪珠:「不要脱,你这一身儒雅之风挺好看的。」
「宁为百夫长,胜作一书生!」季清秋左眉一挑,指着张来福的鼻子喝道,「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间,当建功立业,流芳百世,岂能在文墨之间蹉跎一生?」
「笔底风云能定国,胸中丘壑可安邦。」季清秋右眼低垂,语气坚定地说道,「文人本就是治国安邦的英才!」
张来福左边嘴角上翘,想要笑,右边嘴角下压,想要发火。
他看着季清秋问道:「你怎麽变成了这副模样?」
季清秋左眼右眼一起看着张来福,语气平静地问道:「你觉得是谁把我变成这样的?」
张来福曾对《倾国娇娘》做过大量修改,却只改了不到一半,这才导致季清秋成了当前这个状况。
好汉做事好汉当,既然这事儿是张来福自己做的,张来福决定把话题岔开。
「今日请季姑娘出来,是有要事相商,有一个亡魂被锁在了书里,我想把这亡魂给放出来。
书上用了一些特殊手段,我用了很多方法都解不开,所以想请季姑娘帮忙,看看有没有破解之法。」
季姑娘左眼看着荣老四的画像,眉头稍微皱了皱:「这人面相凶狠,不是善类,我为什麽要救他?」
张来福把书挪了挪:「季姑娘,要不你用右眼再看看?」
季姑娘的右眼有些迷离:「一个向往自由的灵魂被困在了书中,这个人居然和我一样可怜,我愿意救他!」
张来福朝着季清秋的左眼瞪了一眼:「你看看人家季姑娘说的多好!」
季清秋眨了眨左眼:「也罢,既是要救他,先要看路通不通!」
张来福问:「你说的路是什麽意思?」
「画里画外自有路,要是没有路,我却如何进出?」说话间,季清秋一跃而起,一头撞向了《古俗谈幽》。
砰!
张来福被溅了一身血。
桌子上也有不少血。
季清秋把头撞破了,可她确实钻进去了。
不像钻《倾国娇娘》时那麽顺畅,她的头先进去了,背也进去了,许是腰下的部分稍微大了一些,她卡住了一半,进不去了。
这个状况很特殊,她上半身进入了书页,明显变小了,下半身还在外边,又没什麽变化。
看着她扭曲的身形,张来福担心出事,他从腰下抱住了季清秋,用力一拽,把她给拽了出来。
季清秋擦了擦额头上的血迹,冲着张来福点了点头:「这里边有路,我看到了那个凶恶的人,只是路不太好走,你在这里好好把风,待我再去打探一番!」
她又要往书里钻,张来福看了看季清秋的额头,把她拦住了:「你伤得不轻,我要找个医生给你治疗一下。」
季清秋深情地攥住了张来福的双手:「我受伤都是为了你,你心疼我吗?」
「心疼!」张来福看着季清秋,发自内心地说出这两个字。
不知道为什麽,他今天真的很心疼季清秋。
季清秋看着张来福,水汪汪的眼睛里滑下了一颗泪珠。
泪珠落到腮边,季清秋猛然甩开了张来福的手,怒喝一声:「我是堂堂的巾帼英雄,用得着你心疼吗?你给我闪开!」
她这一下劲不小,给张来福甩了个趔趄。
钻进书页之前,季清秋又回头看了张来福一眼:「记得抓住我的脚,不要让我彻底陷在里边,要不我就出不来了。」
说完,季清秋整个身子钻进了书页,只剩下两只脚在外边,张来福赶紧上前,把这两只脚给抓住。
季清秋在书里待了好一会,两脚突然奋力踢蹬。
张来福立刻把季清秋拽了出来,季清秋喘息良久,冲着张来福摇了摇头:「这人满身的骨头比石头还硬,走不动也拖不动,我实在拽不出来他。」
「骨头?」张来福愣住了,「他是个鬼魂,身上哪来的骨头?」
「你居然不相信我?我为你拼上了性命,你居然不相信我!」季清秋捂住了嘴,马上就要喷血。
张来福赶紧劝住:「我相信你,他可能是中了巫术才生出了骨头,你说他骨头硬,所以拖不动他?」
「拖不动!」季清秋眼泪汪汪地看着张来福,「他的身体仿佛生长在了大地之中,凡人的力量无法撼动他分毫。」
张来福微微摇头,季清秋说得有点夸张了。
「季姑娘,如果能找个办法,把他的骨头变软了,你是不是就能把他弄出来了?」
季清秋一咬牙:「我最看不起那种软骨头的人!」
「我也看不起他!」张来福深表赞同,「咱们不用看得起他,你能把他弄出来就行,关键是怎麽才能把他骨头变软?」
如果李运生在这就好了。
如果让他念段祝词,让荣老四得了软骨病,这事就能解决了。
可转念一想,就算运生在这也没办法。
李运生不是季清秋,他不能钻到书里去。
他进不去书里,该怎麽施展手艺?又该怎麽把祝词念给荣老四听?
还能有什麽办法?
三百六十行里,有哪一行和骨头有关?
屠户算不算?他们经常剔骨头。
想什麽呢?屠户哪适合做这个。
真就没有针对骨头的手艺吗?
张来福不停地想,想得一阵头疼。
天上下雪了,一阵寒风吹过,雪花顺着屋顶的窟窿,不断往张来福头上飘落。
季清秋看到这一幕,觉得有些心疼。
她在张来福的头上撑起了油纸伞。
看着纸伞上的雪花,季清秋深情地说道:「如果不把你们留下来,你们终究会融化的。」
「你到底心疼谁?」张来福擡头看了看油纸伞,忽然站直了腰身。
骨头!
骨头的事情还用找别人吗?
骨断筋折不就干这个的吗?
张来福拿过纸伞,扯断了一根伞线。
这根伞线在各个伞骨之间穿了上百道,张来福一道一道拆开,一连拆了六十多道,拆出来的伞线有两丈多长。
余下的伞线还留在伞骨上,张来福把拆下来的这一头递给了季清秋:「你再进书里一趟,把这根伞线绑在那个凶恶的人身上,绑完之後你立刻把伞线松开,千万不要再碰它。
绑好了之後,你颤一颤右边的大拇脚趾头,千万记住,要躲那根伞线远一点,等他骨头软了,你再看能不能把这人给拽出来。」
季清秋拿着红绳,眼泪汪汪地看着张来福:「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,对吗?」
张来福点了点头:「对,都是为了我。」
「对什麽对?我是为了行侠仗义,你当我稀罕你麽!」季清秋拿着伞线,一头紮进了《古俗谈幽》。
张来福赶紧从後边拽住她的脚,等了片刻,季清秋的大拇脚趾颤了两颤,张来福知道,这是红线绑好了。
他左手拽着季清秋的脚,等了好一会儿。
季清秋也碰过伞线,他不想让季清秋受到殃及,他得把骨断筋折的时间拖後一点。
他在纸伞剩余的伞线上拨了一下。
叮铃铃!
弦音响起。
张来福用了阴绝活。
伞线颤动,弦音已经被传进了书里。
但这一声弦音够用吗?
这是倪守卷精心布置的巫术,要是就给一声弦音,却也太看轻了倪老板。
张来福勾动着伞线,随着弦音唱道:「一曲清歌绕客身,千筋百骨渐沉沦。腰肢难挺浑身软,手足绵软力不存。
硬骨今朝融似水,顽骨顽筋尽失根。铁躯化作一团棉,到此骨酥难立身。」
这段唱词唱得狠毒,张来福这次可不是想让荣老四的骨头折了,他是要把荣老四满身筋骨给化了。
化了就化了吧,荣老四本来就没骨头,这骨头原本也不是什麽好来历。
只是不知道隔着一本书,这手艺到底有多大用处?
曲子反覆唱了三遍,季清秋右脚一阵颤动。
张来福放下了纸伞,赶紧去拽季清秋。
这次拽得非常吃力,张来福拽了许久,腿才出来。
又过了一会,季清秋腰出来了。
腰出来了,就好办了,张来福有抓手了。
张来福再加把力气,抱住腰下,用力一拽!季清秋的头终於从书页里出来了。
头是出来了,可她双手还在书页里,张来福也不知荣老四有没有被她拽出来。
她回过头看着张来福,眼睛里闪着泪光。
看她的模样,张来福的心悬到了嗓子眼:「没事儿,拽不出来他没什麽关系,你平安就好。」
等泪珠从季清秋的脸上滑落,她突然笑了,冲着张来福笑了!
她笑得很张狂!
她笑得真好看!
深夜两点半,倪守卷拨了下油灯,喝了口茶水,接着在柜台前研究雕版。
眼前的这张雕版是绝版,里边有一个清水的清字,三点水写成了两点水。
这个错字,成了全本《古俗谈幽》的标记。
倪守卷看着这张雕版,心情大好,因为《古俗谈幽》的全本雕版,就快被他集齐了。
他正要把雕版收起来,有人推开了书店的门。
这是有人上门买书。
荣老四来到柜台前,冲着倪老板笑了笑:「倪老板,我又来了,福爷让我来买书,他说你们家的书好看。」
看着好模好样的荣老四,倪老板愣了许久,他怀疑眼前的这个亡魂和之前的亡魂不一样。
可他仔细分辨了好一会儿,发现这就是同一个亡魂。
张来福把他的巫术破解了?
只用了两天,就破解了?
荣老四敲了敲桌子:「我来买书,你都不搭理客人麽?」
倪老板回过神来,问道:「不知道张协统想看哪本书?」
「福爷说他不挑,哪本书都行,」荣老四从口袋里拿出了三张符纸,冲着倪守卷晃了晃,「福爷还说这事也得问问你,这三张符纸是我给你贴上,还是你自己贴上?」